自六月以来,国内人工智能应用生成领域的市场格局显现出显著的分化趋势。

一方面,阿里巴巴和字节跳动相继发出收缩信号:蚂蚁灵光的核心人物寒洛已调任负责阿福的部分职能,相关资源投入明显减少;豆包则全面暂停了应用生成功能,并将相关能力迁移至独立产品Trae。AI应用生成因其需求范围有限、算力消耗巨大以及商业化前景不明朗,正逐渐被这些科技巨头从核心业务中剥离。

另一方面,腾讯则采取了双线并进的策略:其在六月开始灰度测试的原生AI助手“小微”,具备了通过一句话生成个人使用小工具的能力,将AI开发能力深度整合进了小程序生态;而专注于原生App生成的吐司,在五月推出安卓版后,于七月初迅速上线了iOS版本,实现了移动端的全面覆盖。

在一方收缩、一方拓展的态势下,三家科技巨头对于AI应用生成赛道的判断已产生明显分歧,而这种路线上的差异,根源在于它们对Vibe Coding商业价值、产品定位及生态边界的不同理解。

阿里、字节缩减战线,应用生成淡出AI主赛道

六月底,一项组织架构调整的消息证实了蚂蚁灵光在战略上的收缩。

据多家媒体报道,蚂蚁灵光的一号位寒洛将转岗负责阿福的部分职能,灵光的核心团队成员也将被抽调以支持阿福的功能建设。核心负责人及技术骨干的调离,意味着这款曾被寄予厚望的产品,已不再是蚂蚁AI战略布局的重点投入对象。

回溯至2025年底,灵光问世之初曾是该赛道的明星产品,承载着蚂蚁集团在通用AI领域寻求突破的期望。

凭借“全模态通用AI助手+闪应用”的差异化组合,灵光上线仅四天,下载量便突破百万,迅速攀升至App Store国内免费榜第六位,工具类免费榜第一位。在当时的阿里体系内,蚂蚁灵光试图通过极低的门槛来提供应用生成能力,从而在竞争激烈的通用AI助手市场中开辟一片天地。

进入2026年,灵光持续加码相关能力:推出了零代码应用分享社区“灵光圈”,并同步启动了1亿元的创作者激励计划,强调“应用创作即内容消费”的社区定位;随后,它深度整合了支付宝金融生态,支持闪应用一键接入支付、会员、核销等商业功能,试图构建从创作到变现的完整链条。截至2026年上半年,用户在灵光上创建的闪应用数量已超过3000万个。

然而,尽管创作数据亮眼,这条差异化路径并未获得预期的成功。

随着千问的不断迭代以及支付宝阿宝成为金融场景下的AI入口,灵光的定位显得愈发尴尬:其通用对话和AI生成能力与千问高度重合,而闪应用的“一次性工具”属性又难以留住用户,月活跃用户数始终未能进入行业前列。

对阿里而言,在千问已稳固其通用AI主阵地的情况下,保留一个定位重叠且胜算不明的侧翼产品,其战略价值已大打折扣。将核心团队调往更接近商业化的阿福等垂直业务,是巨头在战略耐心耗尽后做出的理性选择。

几乎与蚂蚁的调整同步,字节跳动也完成了应用生成能力的拆分。近日,有媒体注意到豆包的应用生成功能已于5月31日停止服务,相关能力整体迁移至其旗下的独立AI开发平台Trae-SOLO。就在半年前,豆包还联合英特尔发起“一点都不技术”创作挑战赛,将零代码应用生成作为核心功能向全体用户推广,与蚂蚁灵光的全民创作路线直接竞争。

字节跳动的这一收缩举措,是内容安全、成本考量以及产品定位三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。

在内容安全方面,根据生成式AI服务的通用监管要求,平台需对用户生成应用的内容承担主体责任。豆包作为日活跃用户达亿级的国民级AI助手,开放应用生成意味着巨大的UGC内容审核压力,虚假表单、隐私窃取、引流诈骗等风险难以有效管控,一旦出现违规内容,平台将面临合规处罚。

将可对外分发应用生成能力剥离至独立产品,并通过实名认证、年龄限制等方式实现分级管理,是规避风险的必然选择。

在成本和商业化方面,应用生成需要大量调用代码模型,Token消耗远高于普通对话。然而,绝大多数普通用户仅是体验生成Demo,既无付费意愿,也缺乏持续使用需求,导致留存率和投入产出比均不理想。

与此同时,字节正在梳理清晰的AI产品矩阵:豆包专注于面向大众的轻量级助手,主打日常问答、文案创作、办公辅助等高频通用场景;猫箱则承载角色类智能体和互动陪伴功能,面向垂直娱乐场景;Trae系列则负责AI编程、零代码应用生成等开发类功能,面向有开发需求的用户。

功能拆分不仅避免了主站产品定位的臃肿,也使得算力资源能够向更易变现的业务倾斜,这本质上是一种资源效率优化的策略。

腾讯双线推进,小微、吐司覆盖微信内外生态

在阿里巴巴和字节跳动主动收缩战线、聚焦核心业务的同时,腾讯正按照自己的节奏推进双线布局。

六月,微信原生AI助手“小微”开始了小范围灰度测试,用户可通过左上角入口唤醒助手,实现一句话生成个人使用的轻量级小程序工具;5月15日,AI应用生成平台吐司的安卓版正式上线,专注于原生App生成和灵感共创,仅一个半月后,吐司的iOS版便登陆App Store。

腾讯的双线推进并非逆势而行,而是基于自身生态优势走出了差异化路线。这两款产品定位清晰,场景互补,分别满足了AI应用生成的两类核心需求。

微信小微的应用生成能力,本质上是小程序生态的自然延伸。经过十余年的发展,微信用户已养成“用小程序解决轻量化需求”的使用习惯,从表单统计到生活工具,长尾需求极其旺盛。

小微的一句话生成工具,并非旨在打造独立的应用程序生态,而是将用户原本搜索、筛选小程序的过程,转变为直接定制个性化工具,且整个过程完全封闭在微信生态内部——生成的工具仅限个人使用,暂不支持分享转发,也无法调用支付、通讯录等高风险权限。

这种模式既满足了用户的个性化需求,又与微信“即用即走”的小程序理念高度契合,是对超级App AI能力的有效功能补充。

吐司的上线,则是腾讯在微信生态之外的一次精准补位和赛道探索。

与灵光承担蚂蚁通用AI入口的战略重任不同,吐司的定位极为纯粹——这是一个垂直的AI应用生成及灵感共创平台,所有功能都围绕“开发应用”展开,不包含冗余的通用对话、图像生成等AI助手功能。

它无需承担集团通用AI的战略KPI,更像是腾讯在Vibe Coding赛道的一次尝试:鉴于工具和生活类应用拥有庞大的用户基础,且AI生成正在降低应用开发的门槛,因此提前布局应用创作与分发平台,有可能抢占下一代应用入口的先机,从而拓展小程序之外的另一个UGC创作生态。

从产品分工来看,腾讯的两条路线恰好覆盖了不同的用户场景:小微服务于微信生态内的即时自用需求,强调轻量、快速和场景内嵌;吐司则面向有完整创意、希望生成独立可分发应用的用户,强调完整度、共创社区以及后续的商业化潜力。

这两条路线各自独立,分别对应生态内效率工具和生态外创作平台两个方向,既不会相互干扰定位,也能同时探索AI应用生成的两种落地可能性。

海外热度持续升温,初创公司成为赛道主角

尽管阿里、字节选择收缩,腾讯采取双线试错,但这并不意味着AI应用生成本身是一个伪命题。国内仍有玩家并未跟风收缩,而海外资本市场则给出了比国内更为乐观的判断。

国内坚持的代表是百度秒哒。今年5月,秒哒发布了3.0版本,补齐了原生App生成、企业级协作等能力,用户规模也达到了千万级别。在通用AI助手赛道已显落后的背景下,秒哒或许是百度目前为数不多、仍具亮点的差异化产品,这也解释了为何它没有像灵光那样被边缘化。

但秒哒同样面临用户留存和商业化悬而未决的问题:大众用户大多生成一次即停止使用,而企业客户则对无代码平台的稳定性和可扩展性存有顾虑。它能否走出一条比灵光更持久的发展道路,目前仍是未知数。

海外市场的热度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,资本对该赛道的信心明显更为充足。以Lovable为例,这家瑞典公司在2025年底以3.3亿美元的B轮融资获得了66亿美元的估值,到2026年上半年,其营收一路飙升,年化经常性收入从年初的4亿美元增至6月的5亿美元。据近期媒体报道,Lovable正在洽谈新一轮约3亿美元的融资,对应估值132亿美元,较半年前翻了一番,投资方也从早期的风险投资扩展到更大体量的机构基金。

同样加速发展的还有AI小游戏赛道:由Y Combinator孵化的Playabl.ai在重新上线三周内就积累了上万用户生成游戏,以及数百万次独立游玩次数,日活跃和周活跃用户均快速增长;由港股上市公司池子科技孵化的Aippy在6月完成了数千万美元的首轮融资,投后估值2.5亿美元,全球下载量突破300万,月活跃用户接近200万。

资本用实际行动投票,表明在海外相对宽松的创业环境和更强的用户付费意愿下,零代码应用生成仍然被视为一项值得投资的业务,而非被巨头视为“鸡肋”的功能。

这种国内外反差的背后,是监管环境、用户习惯和商业土壤的差异:国内的内容合规要求更为严格,大型科技公司天然倾向于将能力收归自家生态系统进行统一管理,而独立初创公司在算力和流量上难以与巨头抗衡;海外则为初创公司提供了更大的试错空间和更清晰的商业化路径。

但无论在国内还是海外,该赛道尚未回答一个核心问题:如何将“一次性的生成惊喜”,转变为可持续的用户价值。

目前所有的AI应用生成工具,都还停留在“能够制作Demo”的阶段,与“成功打造产品”之间仍存在差距——简单需求能快速且高质量地生成,但复杂业务依然bug频出;普通用户缺乏调试能力,而专业开发者又觉得深度不够,这种两头不讨好的尴尬局面始终存在。随着底层大模型厂商纷纷开始内置应用构建能力,垂直领域工具的竞争优势究竟在于生态、体验还是技术,目前仍没有明确答案。

科技巨头的策略分化仅仅是开始,这场关于AI时代应用开发权力的竞赛,远未到终局。